她忽然听到了楼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她立刻反应过来:一定是丽塔把父亲从教堂里叫了回来!
克洛伊迅速地把暗室的门关上,从内反锁。钥匙在她手里,父亲应该没办法进来。
脚步声逐渐逼近,最后化为肯特·伯里克利惊怒的拍门声:“克洛伊,出来!我不管你想干什么,现在立刻给我出来!”
“不要拦着我,爸爸!”
肯特越发愤怒地开始踹门,引起的震动让暗室内积年的灰尘扑簌簌掉落。
“你想做什么,难道你想做一个异端吗?你难道想要害死我们全家吗?我对你的任性忍耐到头了!”
“就这一次,最后一次,爸爸!我不会害到你的,如果我失败了,死的只会是我!你可以告诉大家我只是病死了!”克洛伊呐喊道。
肯特双膝一软,跪倒在门前。他意识到女儿想尝试的事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许多。他放缓语气,开始哀求女儿:
“有什么事不能和爸爸说吗?一定要借助异端的力量吗?克洛伊,出来,和爸爸好好说说好吗?”
克洛伊听着父亲卑微的语气,鼻头一酸。她最恨父亲对外人总是卑躬屈膝,可现在父亲居然在求她。她不能让父亲听出自己的软弱。她掐住自己的手臂,逼迫自己用冷静的声音回答:
“这件事只有魔法才能解决。父亲,丽塔应该把我去教堂时发生的事告诉你了吧?那个变成僵尸袭击人的老太太,和科罗拉一连多日的烬雪一样,都是魔法的产物。如果我们放任不管,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丧失生命,变成僵尸,说不定明天就轮到我们。”
“教会会解决这件事的,你不用担……”
“教会解决不了!”克洛伊有些微微的气愤,“你没听说吗,教会在战场上都自顾不暇。战场上也有那些不死的怪物,那也是魔法的产物!”
“……你说的都是真的吗?”经历过一阵沉默,肯特问道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
“克洛伊,如果你害怕这些事情,爸爸可以带你逃……爸爸在明都有认识的朋友,我们可以住在那里,等事情过去了再回到科罗拉。如果这件事教会都没办法解决,那更轮不到你这个小女孩担心了。克洛伊……不要做傻事,好不好?”
“爸爸!”克洛伊红着眼睛大喊,“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今天的事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吗?是,我们是可以逃走,但其他人呢?那些不是贵族的人呢?难道我们回来的时候,要面对一城的僵尸吗?”
“我只希望你活得安全!其他人我顾不上!”肯特同
样大喊着回答。
克洛伊忽然冷静下来。她意识到父亲的所作所为的确都是为了她好——只不过是他自认为的好。她酝酿了一会儿,重新开口:
“爸爸,我认为,既然我有幸得知了解决问题的办法,那我有责任去解决这个问题。妈妈的遗物让我知道了该怎么解决。整个科罗拉城或许也只有我知道要怎么做。我没办法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对科罗拉坐视不管。”
“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。我碰巧有个爱研究魔法的妈妈,碰巧她知道解决问题的办法,又碰巧她将这个知识传给了我。我觉得知识就是为了拯救人们而存在的。我不在乎成为异端或者死掉,我只想尽我所能,阻止更多悲剧发生。”
“爸爸以前对妈妈的研究也不是一无所知吧?我听丽塔说,妈妈还在的时候,你经常为她的研究提供方便。我小时候第一次进入暗室的时候,你也没有阻拦我。你并不是真的讨厌魔法,对不对?”
“我没想到你能看懂。”肯特的声音干涩而痛苦,“早知道当初我就该拦着你,不让你进入暗室。异端的知识毁了我们家,如果不是因为那些,你妈妈也不会离开我。而现在,连你也要因为异端抛弃爸爸吗?”
“这不是异端!这只是人们还不了解,也不被允许了解的知识!爸爸你才是,难道你对自己写的东西没有了解吗?你在教史里颠倒黑白,歌功颂德,把教会做错的事写成对的,你才是异端邪说!”克洛伊气愤之下口不择言。
“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生存,我们伯里克利家祖祖辈辈都为教会编写教史,这就是我们能够跻身贵族的原因。没人喜欢乌鸦,大家都爱百灵鸟。不这么做,我们又怎么能获得现在的生活?我只希望我们能过得安安稳稳的。”
肯特的语气带着辩解的痛苦与无奈。女儿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。他作为一个饱读诗书长大的学者,自然知道伯里克利家替教会文过饰非的传统。他不是没有一点文人的风骨——他也觉得自己写的教史简直满篇谎言。但这就是他生活的方式,这就是伯里克利家生存的方式。他用一稿又一稿的谎言,换来了克洛伊的锦衣玉食,换来了克洛伊本应有的美好前途。
“如果人人都爱百灵鸟,那我要在山林被砍伐时,做一只不讨人喜欢的乌鸦!爸爸,我心意已决,你不必再拦着我。是生是死,听天由命。我只是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情。”
肯特把头靠在门上,无声地流着眼泪。他所有的伪装都一并卸下——此刻他不是受人尊敬的学者,不是教会信赖的史官,不是卑躬屈膝讨好别人的伯里克利。他只是一个希望女儿平安的父亲。
女儿说得对,他并非不知道妻子的研究。他曾怀揣着隐秘的兴奋,与妻子一同探讨异端的知识。那种感觉释放了他在教会压力下成长的另一面,那时他感觉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学者——追寻那些逝去的、禁忌的知识,而不是仅仅为教会歌功颂德。
直到妻子因为魔法离开了他。
他把妻子研究用的暗室封锁,并发誓不会让女儿重蹈覆辙。但命运终究那样无情,女儿六岁时还是无师自通地打开了暗室的大门。
他本想喝止女儿,但看到小小的克洛伊坐在妻子的书桌前的那一刻,他心软了。
克洛伊的侧脸像极了阿比盖尔,就连翻书的动作都一模一样。虽然阿比盖尔并没有陪着克洛伊长大,但这也许就是母女之间冥冥的缘分。他就这样望着克洛伊,想起了往日的好时光。
他以为克洛伊读不懂。
他以为克洛伊最终还是会走上他安排的道路。
他以为克洛伊的一辈子都会平安顺遂。
而现在克洛伊躲在暗室里,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和他争吵。
他是一个无能的男人——既不能留住妻子,也不能保护女儿。
“克洛伊,你……和你妈妈很像。都那么倔强,那么固执,自己想做的事不顾一切也要做。爸爸只求你一件事:把门打开,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至少爸爸能保护你,好不好?你再想一想爸爸,好不好?”
克洛伊几乎要答应了。但她很快又猜想这会不会是父亲的以退为进。她不由地硬起心肠,说:
“我不会打开的。现在,不要再说话了,否则我真的会死在里面。”
肯特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,瘫倒在地上。一切都来不及了。克洛伊终究还是走上了和阿比盖尔一样的道路。
克洛伊颤抖着捧起脖子上的蛋形吊坠,轻轻一吻:“妈妈,请保佑我。”
她吹熄蜡烛,躺进法阵中心,把白布盖在自己身上,等待仪式开始。
狭小的暗室中忽然翻起阴风阵阵。一片静默中,烈酒画成的法阵燃起冰冷的磷火,数不清的微小粒子如萤火虫般四散飘逸。克洛伊的身体缓缓漂浮至半空,她心惊胆战地体验着失重的感觉,仿佛自己从高楼坠落。
法阵内的材料一件件化为灰烬消散。克洛伊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剥离感——她就像一颗被剥开壳的花生,藏在肉体中的灵魂在仪式的作用下一点点脱离肉体,飞
向无边无际、虚无缥缈的境界中。与此同时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不断流失。她不知道是什么,但那种失血般的虚弱感并不好受。
她看到了那根乌鸦的羽毛,不断向上飞升着,像是在指引着她。她一路追逐着乌鸦的羽毛,一同上升着。在上升的过程中,她听到了许多呓语——一开始那些呓语如同虫豸般窸窸窣窣难以听清,渐渐的那些声音越来越明显,她不可思议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。
那些声音,一个接一个,一遍又一遍地问着:“她死了吗?”
“她死了吗?”
“她死了吗?”
“她死了吗?”
……
克洛伊不敢声张。她知道自己应该扮演一个死者。
亡灵的絮语此起彼伏,拷问着生命的重量。月桂花的精油掩去了她生者的气息,使那些飘荡的亡灵们无法发现她还活着的事实。在这片奇异的亡灵之境中,克洛伊的感觉被无限放大——那不是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触觉或是味觉中的任何一种,那是把情感相连,就像心连着心一般,最直接也最深层的感觉。她感受着亡灵们的悲伤与喜悦,痛苦与欢乐,迷惘与眷恋,她置身于情绪的海洋中,难以自拔。那是种多么新奇、多么神秘的体验啊!脱去了肉体凡胎的桎梏,可以随心所欲地表现自己。她感觉自己的理性在不断溃散,情感的洪流即将奔涌而出。被父亲所不理解的愤懑,被教会所打压的抑郁,被贵族身份所约束的烦恼,所有的人世间的苦难在这里不复存在。她可以尽情地哭,尽情地笑,享用无处不在的自由。就这样留在这里吧,克洛伊想到。
就在这时,克洛伊忽然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痛。她低头一看,手腕上印着一对对称的牙印。蛇的毒牙不知何时咬了她一口,让她从无边的放纵的情感中短暂地清醒过来。
克洛伊意识到,再这样下去,自己也会变成万千亡灵中的一部分。
她拼命地抵触着奔涌而来的情感,维持着仅剩的理智,就像在山洪中紧紧抱住一根浮木。她按捺住想要加入亡灵们的冲动,手腕上的伤口也一阵阵抽痛着,提醒着她不应沉沦。
像是过了很久很久。
又像是很短的一瞬。
这里似乎没有时间的概念——或者时间与凡世远不相同。
终于,克洛伊听到有亡灵说: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紧接着,亡灵们接二连三地附和到: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……
从伤口中滴落的黑色毒血,变成了黑色的蝴蝶,蹁跹着飞向远处。它停在了一个亡灵的脸上——说脸并不准确,因为亡灵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。
“又有人死了。”亡灵们说。
克洛伊恍然大悟,这些蝴蝶就是她帮助别人掩藏生机的手段。她用力地挤压伤口,逼迫着更多黑血流出。每一滴血液都变成一只黑蝴蝶,遮蔽了亡灵们的感知。
“又有人死了。”
“又有人死了。”
“又有人死了。”
……
就快要成功了。许许多多的亡灵被遮断了感知,伪造的死国逐渐浮现。在亡灵们的感知中,科罗拉城人已经死了大半。
但还远远不够。克洛伊继续挤着伤口,却发现一滴血也流不出来了。与此同时,剧烈的虚弱感袭击着克洛伊。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坠落。
不能就这样结束!
一定还有什么办法!
克洛伊心焦如焚,她咬牙竭力从身体中催逼出力量。
果真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流过她的灵魂。黑色的毒血流尽了,红色的鲜血一点一滴淌出来,被她继续榨出化作黑色蝴蝶。而当红色的血液也流不出时,克洛伊像是身处冰窖,油尽灯枯般的寒冷与虚弱让她的灵魂都黯淡了几分。
克洛伊不知道,施展一个魔法,除了仪式,还需要魔力。她身体里潜藏的魔力不足以应对“伪造死国”的消耗,而缺失的部分,需要另外的力量来填充。她还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。
“他们都死了。”
“死光了,死光了。”
“可以结束了,可以结束了。”
……
以克洛伊牺牲的一切为代价,灵界之中黑蝴蝶铺天盖地地飞舞着,每一只黑蝴蝶都成了亡灵们覆面的黑纱。科罗拉城内,一切生机看似断绝,俨然是一座死城,至少对亡灵们来说是如此。
成功了吗?
克洛伊的意识一片混沌。
好冷。
她还不能倒在这里。
如果在这里放弃了,她就回不去了。
她还想回去,向爸爸说声“对不起”。
对不起,请原谅自己的胡来与任性。
乌鸦的羽毛落在了她的面前。她一把抓住羽毛,意识极速下坠。
科罗拉城外,微光森林中,一个破败的小木屋里。
一个头戴黑色纱花,
身穿连身黑裙的女人摇晃着面前的银酒杯。酒杯里斟满了幽蓝色的液体,浓烈的酒味就连房中的飞虫都为之醉倒。
她把手指伸进酒杯中一搅,酒液立刻烧起虚幻的蓝火。连同火焰,她将那杯烈酒一饮而下。酒水燃烧着在她的喉管里坠落,带给她一丝烧灼的痛感。她仰起苍白的脸,顾影自怜般地微微一笑。她已经丧失了大部分感觉,只有这样的烈酒才能带给她一点点刺激。
忽然,她警觉地站起身来。她感应到她亲手设下的大型魔法,此刻竟自动消散。
“除了我,科罗拉里居然还有人能破解‘冥孀之叹息’?”
她的嘴角勾起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。
“罢了,反正时间也差不多了。”
雪停了。
尽管乌云还不曾散去,但那污秽的烬雪终于不见了。
白羚走出营地,他腰间的伤口已经被一位中阶神术师治愈。他和其他士兵一样惊愕地四处张望,不敢相信烬雪就就此停止。神术师们高声赞颂着“神迹”的出现,弗朗西斯眉头紧锁,却想不出烬雪结束的原因。疑惑间,他听见了亚当充满敬畏的声音:
“这就是您说的希望吗?”